这是十年后姜婞第一次见到陆承桁……
她一身女仆兔子装被人拽得有些狼狈，抱着红酒托盘，惶然地看着沙发那边。
五六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都在盯着她看，在他们的簇拥下，坐于正中的陆承桁格外打眼。
黑色西装敞着扣子，黑衬衣连领扣都扣得规规整整。半边身子隐于暗光之中，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，乌沉沉的眸子半眯着，看向姜婞。
“过来。”他喉结沉了沉，开口了。
“唷，被咱们池公子看中了，小丫头，你福气到了。”
说话的是曲戈。
他和陆承桁关系一向很好，所以陆承桁刚回国，谁也没见，先被他给拖来了。看着姜婞走近，他挥起手想往小丫头屁股上来上一巴掌……
“小叔叔。”姜婞软糯糯地开口了。
曲戈的手僵在离姜婞屁股一寸的地方，恰好这时灯光全亮了，明晃晃的落在姜婞的身上。
少女白皙的脸上，一双杏眸水盈潋滟，带慌含怯地看着陆承桁。
“不好好上学，胡闹什么？”陆承桁掐了烟，起身脱下外套，披在姜婞的身上。
他高，近一米九。西装直接笼到了她的膝弯下，露出两根笔直的小腿，白到发光。
“叫你小叔叔，他妈的这是谁啊？”曲戈眯着眼睛凑过来，他略有近视，今晚没戴眼镜，所以没看清姜婞的脸。
“滚开，我先走了。”陆承桁扒开曲戈，揽着姜婞往外走。
姜婞被他半拥半抱着，他身上的香气和热度一个劲地往她身子里涌。
上一回他拥抱她还是十年前，她九岁的时候，被关在谢家门外，被大雨淋得透湿。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，带着她回家。
他都整整十年没回来了！
偶尔会在他和老爷子打视频的时候，她假装不在意地凑过去看一眼，那种机会也很难得，一年也就一两次而已。
可现在，他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，还热乎乎的！
关门的时候，姜婞听到曲戈在说：那小丫头谁啊？谢家哪个女的我不认识，这到底是谁啊？
门关上了，后面的话姜婞没能听到。
陆承桁松开她，神情淡淡地说道：“去换衣。”
“好。”姜婞乖巧地点头，伸手就要取下他的衣服。
“穿着去。”陆承桁拧眉，摁住了她的手。
姜婞怔了一下，说道：“可是我在卫生间换衣服，你不是最讲干净了，沾上味道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扔了。”陆承桁拿了颗烟出来，淡然说道：“我在停车场等你。”
姜婞没敢再反抗，从她五岁被丢进谢家当抵债的人质开始，只有陆承桁愿意管她，哪怕出了国，还是会按时给她卡里打生活费。
若没有陆承桁，她早死了。
所以，她可以反抗任何人，绝不会反抗陆承桁。
躲在卫生间格子里换好衣服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把他的西装仔细地叠好，放进自己的双肩包。扔是不可能扔的，回去好好洗干净再还给他。
停车场里很安静，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路中，轻轻地打着双闪。
姜婞有些犹豫，陆承桁会开雷克萨斯吗？谢家最差的车也是全进口大奔。
“嘀。”
汽车喇叭响了一声。
姜婞确定了，赶紧一溜小跑过去，拉开了后车门。
陆承桁就在后排坐着，膝上搭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正在处理公务。姜婞赶紧道了声抱歉，又往另一侧跑。
开车和副驾上都是陌生男子，姜婞上了车，二人很识趣地都没往后面看上一眼。
姜婞定了定神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。
十年没见到活的陆承桁了，他更好看，也更冷酷了。一身上下全黑色，乖戾之气被他藏了起来，变得沉稳又低敛。
“钱不够？”陆承桁头也没抬，突然问了一句。
姜婞惶然地埋下头，拧着手指说道：“够了。”
她念书非常拼，十六岁就把自己送进了大学。交学费的时候，谢家太太得知了陆承桁给她钱的事，把她那张卡给拿走了。她只能自己打工挣钱养活自己。
沐家当年也是名门旺族，可是她爸在海外投资失败，亏了几个亿，还把谢家给坑了。沐爸逃走之前，把五岁的姜婞丢到了谢家，说是人质，一定会按时还债。
头几年，沐爸爸还算讲信用，按时打回钱来。所以谢家也没太为难姜婞，一天三顿，白饭青菜还是给到位了，没让她饿着。
后来沐爸爸彻底消失了，姜婞在谢家的日子就变得极度难熬。
她，被抛弃了。
成了在谢家混吃混喝的小无赖。
“钱不够就说，跑出来卖酒？”陆承桁长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终于结束了他的工作。
“我锻炼一下。”姜婞解释道。她没说自己得养自己的事，不想挑起陆承桁和谢家的矛盾。
陆承桁放下半扇车窗，埋头点了根烟。
他低头的样子也好看，侧颜在暗光笼罩下显得神秘又冷锐，不好靠近。姜婞正看得入神时，烟味儿涌进了她的鼻子，她鼻子发痒，打了一声响亮的喷嚏。
陆承桁拧拧眉，长指捏着烟，掐了。
“今年大四了吧。”他问道。
“嗯。”姜婞乖巧地回话，想了想，又说道：“你抽烟吧，没关系。”
陆承桁转过头看她，眸色沉了沉。
小奶团子长大了，面前的少女有着一张倾城的脸，青涩稚气，又明媚皎洁。
突然，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。姜婞赶紧从包里拿出了手机，屏幕上闪动的是越岭的名字。
陆承桁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掠过，云水不惊地转开了脸。
“汐汐，回来吃宵夜，我做了你爱吃的麻辣烫。”越岭在手机里爽朗地说道。
“嗯，好。”姜婞轻声应道。
“不是住校？”等她挂了电话，陆承桁长指在膝盖上敲了敲，出声了。
“我在打工，住校不太方便，所以和朋友合租了房子。”姜婞解释道。
“合租？”陆承桁挑了挑眉，视线在她脸上看了会儿，嘴角掀了掀：“还是同居？”
“嗯？”陆承桁眼睛亮亮的，还是继续盯着她。
“刚刚是学长……他住我们对面，房子是他介绍的。”姜婞眼泪都快急得流出来了，被谁误会都行，但陆承桁不行。
陆承桁终于收回了视线，人往后一靠，合上眼睛休息。
就在姜婞以为他睡着的时候，他突然又开口了。
“年纪小，不要恋爱，好好上学。”
“知道。”姜婞松了口气。
她就知道，陆承桁最关心她的学业，所以她学习特别拼命。若不是经济条件不允许，她想一路读到博。可是她得工作，得赚钱，得养活自己。
“小叔，我想下车。”她犹豫了一会儿，轻声说道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陆承桁眼睛都没睁开，淡淡地下了声命令。
行吧，陆承桁让她去天上摘月亮，她也会去的！
半个多小时后，车停在了汀澜大苑门口。这里是江城最豪华的公寓区，进去会经过四道关卡，就连保安都是身高一八五以上的大帅哥。房价超过二十二万每平方，最小的套型也有两百平。
陆承桁住在最贵最大的那栋公寓楼顶层。
一梯一户。
直达他的公寓。
姜婞站在门口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泛旧的板鞋，有些不敢踏进去。他有洁癖的，踩脏了他的地板怎么办？犹豫了一会，她脱掉了鞋，小心地放到了外面的墙根下，进了门又脱了袜子，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小心翼翼地踩到了灰白色的地毯上。
陆承桁已经走到了客厅中间，扭头看时，只见她抱着双肩包，赤着双足，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门口，没敢跟进来。
“进来。”他扬了扬眉，说道。
姜婞走进去了。
“洗手间在你右边。”陆承桁朝一边呶了呶嘴。
姜婞脸一下就红了，他怎么知道她想上厕所？
看着她猫着腰往卫生间跑，陆承桁的嘴角不禁掀了掀。还和小时候一样，一紧张就想上厕所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。
五岁的小姑娘，站在漫天的晚霞之下，又纤细又漂亮，乌亮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，看他一眼，然后晶莹的泪水涌了出来，伸着一双小巴掌抱住了他的腿，委屈地叫了一声：大哥哥……
从那时候起，谢家就有两个外人了。
一个陆承桁，一个姜婞。
他可怜姜婞，就像可怜五岁时被找回谢家的自己。
那时候，谢家人私底下叫他谢野狗。
不过陆承桁不是野狗，他是一头能吃人的野狼。他看中的东西，早晚被他吃个干净。
姜婞进了卫生间，看着瓷白锃亮的马桶犯了难。
想了会儿，她撕了几片纸巾垫在马桶圈上，极轻极轻地解决了一下问题。完事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马桶，确定没有弄脏他的东西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陆承桁的洁癖在谢家很出名，当时谁也不能进他的房间，碰他的东西。姜婞是在他床上尿过之后，才知道这件事的，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。
“出来了。”陆承桁在外面敲门。进去那么久，别是掉在里面了。
姜婞赶紧又检查了一遍洗手间，洗了手，开门出来。
桌上放着精致的外卖盒子，香喷喷的。
“是麻辣烫？”姜婞的唾液脉被唤醒，惊喜地问道。
“嗯。”陆承桁靠在半敞的露台玻璃门上，手里捏着一根烟，看着姜婞。
“我可以吃吗，我付你钱。”姜婞坐下，皱了皱鼻子，又闻了闻香味儿。
“先回答问题，在那儿工作多久了？”陆承桁烟抽到一半，又掐了。
“半年。”姜婞犹豫了一下，诚实地说道：“我和朋友拿了一个红酒品牌的分销，那里好卖。”
陆承桁：……
“你拿分销？什么年代了你分销？”陆承桁拧起了眉，不悦地说道。
“我知道，我们现在是线上线下一起做的。这是个小众品牌，还有雪茄……”姜婞极力解释，可是看着陆承桁那居高临下的视线，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。
她本来想说自己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块钱了，可五千能买这套公寓一块砖吗？
“不说了？不好好念书，你卖什么酒？”陆承桁话训了一半，手机响了。
曲戈打来的。
“喂，老谢，刚刚那丫头是姜婞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沃槽，现在长这么漂亮？水灵啊！别便宜别人，让我当你侄女婿怎么样？”
“滚。”
“你别是想自己霸占……”
陆承桁嘴角掀了掀，把手机挂了。
姜婞紧张地看着他，大气也不敢出。他这种似笑非笑的时候最吓人了，她小时候就怕他这神情，现在十年未见，更怕了。
“吃吧，凉了。”陆承桁沉声道。
姜婞松了口气，打开了麻辣烫的圆饭盒。
这是她喜欢吃的那家爱饭堂的，她有些奇怪，怎么陆承桁会知道她爱吃这家的麻辣烫。
“自己找个房间住。”陆承桁看了一下腕表，转身往楼上走去。
公寓是跃式格局，上面有三间房，整个公寓起码有四百多平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姜婞小声说道。
“驳回。”陆承桁微侧了脸看看她，淡然说道。
姜婞一下就泄气了，小时候她去求陆承桁带她去找爸爸时，他也是这样说的。
驳回！
姜婞没敢把麻辣烫全吃完，她吃了一小半，然后老实地把桌子收拾好，打开窗户散去气味。站在露台上时，只见前方一片灯海连绵，整个江城尽在眼里。
她突然就开心了起来，陆承桁回来了，江城的夜景都跟着漂亮起来了。
等她创业成功，明年毕业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姜婞没去找房间，她就住在客厅沙发上。
一楼浴室有淋浴，她洗了个澡，然后又吭哧着收拾好卫生，完事后又是一身热汗。她穿的是一件白色基础款的短T，弯下腰就露出了小半截白嫩纤细的腰。
等了好半天没听到上楼脚步声，陆承桁一下楼就看到了衣服湿了半截，露着小半截腰、趴在沙发上做伸展运动的姜婞。
